第91章 番外一【前世】
“殿下……殿下……”
宋洋意识逐渐回笼,身上各处酸痛无比,尤其是颈部,就跟被人打了似的。
秦洛蹲在他面前。
“您还是去休息舱睡吧,躺在零件上怎么睡得好?”
宋洋从零件堆里坐起来,捋了把头发。
“几点了?”
秦洛:“现在是下午2点。”
睡了三个小时。
宋洋忍过那一阵起床气,走到工作台前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敲。
“kl_18型图纸已经完成,全部采用384能源体系,你去告诉瑜哥,今天就能投产,顾氏一些生产线被林权炸了,原材料渠道受阻,最快半个月后出货,第一批2000架左右。”
秦洛一惊。
才不过一周就完成了一系列五种新型机甲的设计?!
秦洛应下,又不免担忧。
“您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,身体要紧。”
宋洋将所有图纸打包发送给顾惜,又开始新机甲的研发,不在意道:“我知道。”
见劝不住,秦洛轻叹:“我已经让人送饭菜过来,请您一定按时吃饭。”
回到指挥舱,宋瑜正在跟千里视讯。
秦洛扯过一个守卫军,低声问:“殿下休息过吗?”
守卫军:“没有。”
秦洛咋舌。
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拼命。
工作间,铃声突然响起,宋洋从一堆数据中回过神,已经到下午5点30分。
他迅速起身,无视放在一旁的菜饭径直朝医疗区走。
容时受伤后,宋瑜在医疗区划了一个区域出来,不允许其他人进入,正好也方便容眠养病。
到病房外等了片刻,负责送饭的暗卫茭白过来。
他们都不放心把这事交给守卫军,就在宋瑜身边的暗卫中找了一个人专门负责这事。
“殿——”
宋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接过他手里的托盘,让人离开。
这里平时只有送餐的暗卫会过来,宋洋怕打扰容眠,只在送餐的时候进去看看。
进门后是小客厅,宋洋把饭菜放在餐桌上,悄声朝容时的病房走。
透过房门上的玻璃,能看到容眠正坐在医疗舱旁,给容时读新闻,时不时会停下来咳嗽。
旁边的书桌上堆叠着各种教材,翻开的页面上记满了笔记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隐约的咳嗽声传到宋洋的耳边,他看到容眠伸手去那桌上的水杯,不小心将杯子推到了桌沿。
这个角度打翻,热水就全撒容眠身上了。
宋洋心一紧,见对方着急忙慌地接住,搭上门把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。
如果他不是个“陌生人”该多好。
可能是听到动静了,宋洋看到容眠转头看过来。
他猛地避到一侧,急忙往外走,经过餐桌时,顺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放在餐盘里,当做打扰的赔礼。
走到门口时,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。
“每天都麻烦你送饭过来,谢谢。”宋洋心跳飞快,张了张嘴却不敢回答,背着身微微点头就落荒而逃了。
病房内,容眠等他离开后看向餐盘,注意到那一点花花绿绿的,拿起来一看,竟然是奶糖。
包装很可爱,像是给小朋友吃的。
隐隐闻到什么气味,容眠拿到鼻间闻闻,不解。
“机油味?”
还有机油味的奶糖吗?
容眠剥开糖纸,把奶糖放进嘴里。
没有他预想的机油味,丝丝甜意和浓浓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扩散,沉重的心情突然轻松了一些。
容眠轻笑。
是瑜哥安排的吗?
让他费心了。
宋洋还没走出医疗区,就迎面碰到了宋瑜。
“和眠眠打过招呼了?”
见宋洋不吭声,宋瑜嗤笑,“胆小鬼。”
宋洋冷冷地怼回去:“你这么勇敢,那这一天天的在忏悔个什么劲?”
宋瑜不悦道:“我的情况和你的不一样。”
宋洋:“确实不一样,谁也别说谁。”
如果是师父出事前,他当然可以高高兴兴地赖着师父求见面,可以厚着脸皮跟师父回家找容眠,可现在不一样。
师父昏迷不醒,容眠病情加重,在这种情况下,还要让容眠为了应付他这个外人而强颜欢笑,未免过于自私。
他希望容眠能随心生活,不想再增加对方的压力。
宋瑜进病房时,容眠正在吃饭。
见他要起来打招呼,宋瑜拍拍他的肩膀:“不用这么见外,你慢慢吃,我去看看你哥。”
“瑜哥。”
容眠叫住他,“奶糖很甜,谢谢。”
奶糖?
宋瑜第一个就想到了宋洋。
有本事送糖,没本事见面。
那个臭小子。
以第一军团出事为导火线,内战全面爆发了。
叛党所用的都是以384号新能源作为能源体系的武器,而这种能源刚被列入军用能源不久,军方大多数武器还是沿用的旧能源体系,打起来非常吃亏。
宋洋没再回学校,一直待在宋瑜的军队里没日没夜地设计改良机甲、武器,几乎回忆不起来上一次好好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。
每天唯一能让他主动走出工作间的事,就是去医疗区看容眠。
从宋瑜那里听到容眠对奶糖的反馈后,他就开始天天往餐盘里放一块奶糖,希望对方吃了糖能开心点。
看容眠学习、给师父读新闻,偶尔在客厅里活动筋骨,时而咳嗽不止,时而摇摇晃晃的走路,每一个动作神态都牵动着宋洋的神经。
这天,宋洋准时在晚餐时间赶到病房外,等从暗卫手里接过托餐盘后熟门熟路地进去。
师父隔壁的病房传来咳嗽声,宋洋犹豫了一瞬,放下餐盘悄声靠近。
透过病房门,看到倒在地上剧烈咳嗽的容眠,宋洋心口一跳,推开房门大步走过去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。
“眠眠……眠眠?!”
怀里的人软得不像话,面色潮红,眼神游离没有焦距,呼吸又急又粗,宋洋甚至感觉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你撑住,我带你找医生!”
宋洋将人打横抱起,急匆匆地送往他的主治医生检查室。
容眠只感觉很热,喘不过气,身体很重,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渐渐沉入水中,所有的感官知觉都在渐渐消失。
迷迷糊糊中似乎闻到了什么好闻的气味,像青柠掺和了烈酒,又带了点金属和机油味。
很特别,很安全感。
在手术室外等了五个小时,等门打开时,宋洋才发现宋瑜和秦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。
见主治医生出来,宋洋第一个冲过去。
“怎么样,眠眠怎么样?!”
主治医生面色凝重,看了看旁边的宋瑜,低声说:“腺体病变引发急性多脏器功能衰竭,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。”
宋瑜:“要多久能脱险?”
主治医生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建议在24小时内休眠,至少能暂时保住性命。”
宋洋脑子里轰得一声炸开。
“为什么要休眠?要休眠多久?!”
主治医生深深地叹了口气:“我实在是无能为力,以他的情况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……”
走廊里长久的沉默过后,宋瑜低声说:“就按你的意思办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宋洋回过神,大步追上去,抓住宋瑜的手臂。
“救他!我让你救他!”
不大的力气却拉得宋瑜一踉跄。
宋瑜看着发疯的宋洋,恍惚间像看到了自己。
“你跟我吼也没用,医疗团队都没办法,我能怎么办?”
宋洋:“那就找更好的医生啊!只要你救他,想要什么武器我都给你做!”
可回应他的却只有宋瑜的沉默。
宋洋放开他的手,跌跌撞撞地靠着墙,滑坐到地上。
病房外,主治医生和秦洛看到这一幕,都很难受。
战争开始后,每天都在失去。
秦洛对医生做了个手势,两人各自离开,没去打扰。
头一抽一抽地疼得厉害,宋洋忍不住抱着头,却还是没有丝毫缓解。
“就没有任何办法了?”
师父这样,眠眠也这样,他谁都保护不了,谁都留不住。
宋瑜面无表情:“有。”
宋洋一怔,抬头看着他。
“有办法你倒是快说啊!”
宋瑜声音很低:“我一直在想,这世上真的不存在时光隧道吗?”
宋洋瞳孔一缩,不敢置信。
“你在想什么?怎么可能——”
宋瑜低头直视他:“不试试,怎么知道可不可能?”
第二天凌晨,主治医生通知容眠有短暂性的意识恢复。
宋洋慢宋瑜一步赶到加护病房。
宋瑜蹲在治疗舱旁,握着容眠的手,声音难得的温柔。
“你的病突然加重,需要先在休眠舱里待一段时间,等战争结束,我再带你看更好的医生。”
谎言滴水不漏,容眠却瞬间就听明白了。
他没救了。
爸爸从他出生就躺在休眠舱里,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办法救治。
他只不过是和爸爸一样而已。
身为二王子,宋瑜能找到的医生一定是最好的,可现在顶尖的医生都没办法,那就是真救不了了。
容眠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,倒不觉得多难过,只是早晚罢了。
他没有力气说话,用尽全力只能做到微微点头。
治疗舱另一侧,宋洋默默看着,双手收拢,指节泛白。
半小时后,容眠被换到休眠舱。
宋洋看着他缓缓闭上双眼,仪器的屏幕上各项生命体征开始下行,逐渐落到最低值。
“关于时光隧道,你有什么想法?”宋洋看向身旁的宋瑜,声音很冷。
宋瑜转身往外走。
“以后每晚10点来找我。”
空无一人的观察室里,宋洋隔着玻璃深深地看着容眠。
“没我的允许,你哪都不准去。”
在重逢的那一天来临前,好好睡吧。
要制造时光机,宋洋原本就忙碌的工作变得更加繁重,却乐在其中。
只有够忙,他才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。
他开始忘却时间,忘却一切,对外界不闻不问,从秦洛嘴里听到宋瑜联合了丹斯帝国的二王子围剿林权,大王子宋珂猝死,林权战败被捕,连宋瑜继位国君这天,他都在自己的工作间里拧螺丝,只偶尔在要撑不住的时候,去看看师父和眠眠。
“好快,都十年了。”
宋洋靠坐在休眠舱的地上,透过窗户看向星幕,“时光机快完成了,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把你和师父送回去。”
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回应。
许久后,宋洋声音很低:“十年了,那群庸医还是治不了你的病,我不想送你走,我不想……”
两个月后的一天,宋瑜走进宋洋的工作间,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央那个二十多米高的仪器,宋洋正躺在地上,仰望着它。
耳边听到脚步声,宋洋没去看就知道是谁。
“为了救喜欢的人不惜造出这种东西,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言语间掩不住讽刺。
宋瑜漂亮的脸上难掩倦容,声音很冷:“你有什么资格说我?”
送走容眠那天,病房外宋瑜看向宋洋:“休眠舱停止运行后他会醒,真的不见?”
“见了又能怎么样?”
宋洋靠着墙,剥了糖纸将奶糖放进嘴里。
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。
要是和容眠的眼神对上,他一定再也无法放手了。
站在病房门外,宋洋听着宋瑜和容眠的对话。
宋瑜语调轻缓,耐心地开口:“继续等待的话,也许几十年后的医疗技术能治愈你的病,或者通过时光机回到过去,但成功的概率只有不到万分之一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容眠的声音很沙哑:“哥哥呢?”
宋瑜:“他还没醒。”
容眠: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宋瑜:“不需要对我道歉。”
容眠:“我想试试那万分之一的概率。”
宋洋指尖一跳,缓缓收紧,连嘴里的奶糖都泛着苦味。
宋瑜:“好。”休眠舱被运送到时光机前,宋瑜将容时抱进专用舱,宋洋站在操作台前做准备工作。
“真的要让01以战损形态回去?”
宋瑜拂过容时的脸,眼神专注眷恋。
“就算能成功也会伴随各种意外,01的战损形态一定能第一时间唤醒容时的记忆,他不是回去玩的。”
等做好一切准备,宋洋打开容眠的休眠舱,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容眠抱出来,放到另一个专用舱里。
两个保护罩缓缓落下。
宋洋深吸了口气,按下启动键。
放在心头十多年的两个人突然走了,宋洋感觉自己心都掏空了,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没有目标,没有方向,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。
每天对着一堆的零件无从下手,等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熟悉的那间病房前,可里面的人早就不在了。
宋律和顾惜为了让儿子振作起来,放下手头的工作寸步不离地陪了他半年。
一家三口四处旅行,希望能出动宋洋,让他重新找回自己。
怕双亲担心,宋洋表面装作没事人的样子,心结却始终没有解开。
那一天,他坐在工作间里看着时光机许久,拨了宋瑜的通讯号。
视讯接通后,虚拟屏上出现了宋瑜憔悴略显苍白的脸。
宋洋:“我想——”
“正好,我刚好要找你咳咳咳……”
等平缓后,宋瑜看向宋洋,漂亮的双眸无比认真,“三天后帮我送回去。”
宋洋心口一跳。
“你开什么玩笑?!”
这是他该说的话。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宋瑜神色平静,“帝国交给你,有三叔和三婶在,不会有问题。”
宋洋给气笑了。
让他这个天天想死的人做国君?
“宋瑜,你费尽心机登上王位就为了把它让给我?”
宋洋冷着脸,“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,也不会帮你,死心——”
“我快不行了咳咳咳……咳咳咳咳……”
宋洋一怔。
见宋瑜止不住地咳嗽,宋洋心口很堵。
这和多年前那个人何其相似。
宋瑜端起杯子喝了水,过了片刻才把平缓下来。
“腺体受损加长期疲劳过度,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宋洋没想到有一天竟从宋瑜这个张扬好强的人嘴里听到“撑不住”三个字。
可疾病缠身,宋瑜的气势却半分不减。
宋洋一时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还是假。
宋瑜:“我已经安排好一切,让位给你后就走。”
宋洋自嘲地笑笑:“你不觉得这对我太残忍了?”
良久的沉默后,宋瑜低声说:“帝国需要有人继承,三叔三婶只有你一个孩子,你就算想离开也不是现在。”
三言两语就把一切决定下来,由不得宋洋拒绝。
后来,他在秦洛口中得知,宋瑜在离开前一年就开始频繁注射镇定止痛剂,到后来加到几倍药量,全身麻痹的状态下还在处理国事。
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都绝不示弱,该说真是这个人会干出来的事。
虽说林权落网,可超级omega的名单丢失,所有改造体四散在帝国各地。
具体有多少人,在哪里,谁都不知道。
处理这些事成了宋洋继位前几年的核心工作。
可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,改造体就像永远都处理不完,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又钻出来几个,引起社会恐慌,又得花人力物力去平息。
年龄大了之后,好像时间的流速也变慢了。
工作之余,宋洋偶尔会想,那三个人现在怎么样了,有没有遇到?师父搞清楚眠眠的病了吗?瑜哥是不是早早去找林权算账去了?眠眠过得好不好?
他四处寻找材料升级时光机,又听秦洛说起当年超级omega的事,一时心血来潮,开始研究信息素能源体系。
反正有大把的时间,总得找点事做,不然一个人怎么过得下去。
某一天起床,刷牙时看到自己脸上出现了一条皱纹,想起父亲逐渐斑白的鬓角,爸爸不再到处出差,时不时流露出疲惫的神色,宋洋这才惊觉,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。
可为什么脑子里他们的模样还如此清晰,就像昨天才见过。
完成信息素能源体系的开发后不久,父亲突然带了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来宫里玩,说是二伯和大姑家的孙子。
宋洋自知没什么哄孩子的技能,随手给了他们一些练手的小玩意儿打发了事,不过这几个孩子却很粘他,三天两头来宫里,倒是热闹了不少。
入冬的一天,丹斯帝国的国王离逍突然来访。
寡淡无味的国宴后,宋洋接到对方的私下邀约。
空无一人的中庭里,两人坐在小亭子里喝酒,倒是比国宴有滋味。
宋洋给两人满上,端起自己这杯。
“这次突然来干什么,说实话。”
离逍一口喝干:“时光机还在吧?”
宋洋眉心一跳,眼神沉下来,不动声色道:“你这人酒量这么差,这就喝醉了?”
“当年和宋瑜合作,对方承诺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帮我回到过去。”
离逍看向他,神色平静:“宋瑜没有病死,而是被你送回去了吧?”
一瞬间宋洋脑内闪过很多念头,没好气地放下杯子。
宋瑜那小子,又算计他。
宋洋:“你都已经登顶了,要什么没有,冒那么大风险回去干什么?”
离逍:“坐在这个位置就代表拥有一切?也可能刚好相反。”
尘封许久的时光机再次启动,也触动了宋洋的那根神经。
过年守岁那晚,宋洋一如既往地在凌晨开直播,给整个帝国民众拜年。
宋律和顾惜特别高兴,等他直播完就让人端了很多甜品过来,一家人吃着东西看春节特别节目。
两老说说笑笑的,这么喜庆的节日,宋洋本也想跟着笑几声,假装也好,至少不能让他们扫兴。
可是笑不出来。
怎么都笑不出来。
“儿子。”
突然听到宋律叫他,宋洋应了一声,“困了?您和爸爸先回去睡吧。”
宋律看着虚拟屏上的节目,笑笑:“那几个孩子我看着都挺优秀的,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好好考虑一下,定个继承人吧。”
宋洋一顿。
宋律没转头,接着说:“我知道你过得不开心,这么多年,你对王室的义务已经尽到了,去做想做的事吧。”
宋洋怔怔地看着他:“父亲……”
“去见他吧。”
宋律声音颤抖,眼眶湿润,“我和你爸爸有彼此,家族里也有很多小辈经常来串门,一天天的热闹得很,倒是你一直一个人……”
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。
“一把年纪了泪腺还这么发达。”
顾惜抽了纸巾给老伴擦泪,看向呆愣愣的宋洋,“还是说你不想去?一分钟内不回答我就后悔了。”
宋洋:“……”
宋洋:“我想去。”
想去见他。
想了很多很多年。
交代完所有事又过了半年。
宋洋站在时光机前,回想这些年被他送走的那些人。
现在终于轮到他了。
“儿砸,来,抓紧时间躺进去!”宋律拍拍宋洋的肩膀,催促了一句。
宋洋失笑:“您好像很期待我走,之前是谁哭了来着?”
宋律笑盈盈的:“你都告诉我使用方法了,我和惜惜要是想你,去找你不就完事了?”
宋洋:“……”
顾惜托着下巴认真琢磨:“这种时光机要是量产的话,不知道定什么价位合适。”
宋洋:“…………”
宋律:“…………”
见老伴和儿子都看过来,顾惜回过神,淡淡道:“不好意思,职业病。”
怕老爸真拿去量产,离开前宋洋郑重交代。
“这绝对不是能对公众公开的东西,爸爸,您可别犯浑。”
顾惜翻了个白眼:“知道了知道了,快走吧,烦人。”
宋洋:“……”
躺进专用舱,防护罩缓缓降下,宋洋看着站在不远处对他笑的双亲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防护罩彻底锁死后,眼前出现一个虚拟屏。
宋洋设置好穿梭的年份,按下启动键。
感觉到舱体在微微震动,他闭上双眼。
——眠眠,这次我不想再只做个陌生人了。
“乐……可乐……洋洋?”
耳边听到稚嫩清脆的声音,宋洋意识回笼,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,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,过了片刻才缓过劲。
眼前的手又肥又短,手心鼓鼓的全是肉。
他的手应该是更修长更瘦,还有皱纹——吧?
“小猪,快醒醒,上课要迟到了哦。”
宋洋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,是一张圆润稚嫩的脸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嘴角还有可爱的梨涡,和记忆里那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眠眠?”
说出口后,宋洋一愣。
这个声音是不是不太对?应该更低更沉一些?
容眠拉着他起来,见他呆愣愣的,拿过衣服给人套上。
“来,把手举起来……不对这里是领口……好,另一只手……”
宋洋翘着呆毛,盘着两条胖腿坐着,随便他摆弄,一脸深沉。
“眠眠,我做了很长的梦。”
容眠:“梦到什么了?”
宋洋努力回想,可越是用力想忘得越快,等要开口时,仅剩的那点事也忘光了。
“做了梦,好辛苦哦。”
宋洋打了个哈欠,困倦地揉眼睛,苦着一张小脸,“为什么要上学,我也不是很想上学。”
容眠将他睡翘的头毛摁回去:“文盲做不了机甲。”
宋洋挠挠肚皮,歪头:“文芒?好吃吗?”
容眠:“……”
走出幼儿园的宿舍,宋洋一前一后背着两个人的书包,牵住容眠的手一起去餐厅。
“眠眠,我好开心。”
容眠:“为什么开心?”
宋洋认真想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知道,只要看到你我就好开心。”
容眠轻笑:“我也是。”
宋洋露齿一笑:“那午休我去你们班和你一起睡,我们一起开心。”
容眠:“……”
怕是得一起挨批评。
宋洋微微低头,神色委屈:“好不好嘛?”
容眠:“……嗯。”
不行,小猪崽撒娇,根本挡不住。
大概是上辈子欠他,这辈子来讨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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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洋意识逐渐回笼,身上各处酸痛无比,尤其是颈部,就跟被人打了似的。
秦洛蹲在他面前。
“您还是去休息舱睡吧,躺在零件上怎么睡得好?”
宋洋从零件堆里坐起来,捋了把头发。
“几点了?”
秦洛:“现在是下午2点。”
睡了三个小时。
宋洋忍过那一阵起床气,走到工作台前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敲。
“kl_18型图纸已经完成,全部采用384能源体系,你去告诉瑜哥,今天就能投产,顾氏一些生产线被林权炸了,原材料渠道受阻,最快半个月后出货,第一批2000架左右。”
秦洛一惊。
才不过一周就完成了一系列五种新型机甲的设计?!
秦洛应下,又不免担忧。
“您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,身体要紧。”
宋洋将所有图纸打包发送给顾惜,又开始新机甲的研发,不在意道:“我知道。”
见劝不住,秦洛轻叹:“我已经让人送饭菜过来,请您一定按时吃饭。”
回到指挥舱,宋瑜正在跟千里视讯。
秦洛扯过一个守卫军,低声问:“殿下休息过吗?”
守卫军:“没有。”
秦洛咋舌。
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拼命。
工作间,铃声突然响起,宋洋从一堆数据中回过神,已经到下午5点30分。
他迅速起身,无视放在一旁的菜饭径直朝医疗区走。
容时受伤后,宋瑜在医疗区划了一个区域出来,不允许其他人进入,正好也方便容眠养病。
到病房外等了片刻,负责送饭的暗卫茭白过来。
他们都不放心把这事交给守卫军,就在宋瑜身边的暗卫中找了一个人专门负责这事。
“殿——”
宋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接过他手里的托盘,让人离开。
这里平时只有送餐的暗卫会过来,宋洋怕打扰容眠,只在送餐的时候进去看看。
进门后是小客厅,宋洋把饭菜放在餐桌上,悄声朝容时的病房走。
透过房门上的玻璃,能看到容眠正坐在医疗舱旁,给容时读新闻,时不时会停下来咳嗽。
旁边的书桌上堆叠着各种教材,翻开的页面上记满了笔记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隐约的咳嗽声传到宋洋的耳边,他看到容眠伸手去那桌上的水杯,不小心将杯子推到了桌沿。
这个角度打翻,热水就全撒容眠身上了。
宋洋心一紧,见对方着急忙慌地接住,搭上门把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。
如果他不是个“陌生人”该多好。
可能是听到动静了,宋洋看到容眠转头看过来。
他猛地避到一侧,急忙往外走,经过餐桌时,顺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放在餐盘里,当做打扰的赔礼。
走到门口时,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。
“每天都麻烦你送饭过来,谢谢。”宋洋心跳飞快,张了张嘴却不敢回答,背着身微微点头就落荒而逃了。
病房内,容眠等他离开后看向餐盘,注意到那一点花花绿绿的,拿起来一看,竟然是奶糖。
包装很可爱,像是给小朋友吃的。
隐隐闻到什么气味,容眠拿到鼻间闻闻,不解。
“机油味?”
还有机油味的奶糖吗?
容眠剥开糖纸,把奶糖放进嘴里。
没有他预想的机油味,丝丝甜意和浓浓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扩散,沉重的心情突然轻松了一些。
容眠轻笑。
是瑜哥安排的吗?
让他费心了。
宋洋还没走出医疗区,就迎面碰到了宋瑜。
“和眠眠打过招呼了?”
见宋洋不吭声,宋瑜嗤笑,“胆小鬼。”
宋洋冷冷地怼回去:“你这么勇敢,那这一天天的在忏悔个什么劲?”
宋瑜不悦道:“我的情况和你的不一样。”
宋洋:“确实不一样,谁也别说谁。”
如果是师父出事前,他当然可以高高兴兴地赖着师父求见面,可以厚着脸皮跟师父回家找容眠,可现在不一样。
师父昏迷不醒,容眠病情加重,在这种情况下,还要让容眠为了应付他这个外人而强颜欢笑,未免过于自私。
他希望容眠能随心生活,不想再增加对方的压力。
宋瑜进病房时,容眠正在吃饭。
见他要起来打招呼,宋瑜拍拍他的肩膀:“不用这么见外,你慢慢吃,我去看看你哥。”
“瑜哥。”
容眠叫住他,“奶糖很甜,谢谢。”
奶糖?
宋瑜第一个就想到了宋洋。
有本事送糖,没本事见面。
那个臭小子。
以第一军团出事为导火线,内战全面爆发了。
叛党所用的都是以384号新能源作为能源体系的武器,而这种能源刚被列入军用能源不久,军方大多数武器还是沿用的旧能源体系,打起来非常吃亏。
宋洋没再回学校,一直待在宋瑜的军队里没日没夜地设计改良机甲、武器,几乎回忆不起来上一次好好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。
每天唯一能让他主动走出工作间的事,就是去医疗区看容眠。
从宋瑜那里听到容眠对奶糖的反馈后,他就开始天天往餐盘里放一块奶糖,希望对方吃了糖能开心点。
看容眠学习、给师父读新闻,偶尔在客厅里活动筋骨,时而咳嗽不止,时而摇摇晃晃的走路,每一个动作神态都牵动着宋洋的神经。
这天,宋洋准时在晚餐时间赶到病房外,等从暗卫手里接过托餐盘后熟门熟路地进去。
师父隔壁的病房传来咳嗽声,宋洋犹豫了一瞬,放下餐盘悄声靠近。
透过病房门,看到倒在地上剧烈咳嗽的容眠,宋洋心口一跳,推开房门大步走过去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。
“眠眠……眠眠?!”
怀里的人软得不像话,面色潮红,眼神游离没有焦距,呼吸又急又粗,宋洋甚至感觉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你撑住,我带你找医生!”
宋洋将人打横抱起,急匆匆地送往他的主治医生检查室。
容眠只感觉很热,喘不过气,身体很重,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渐渐沉入水中,所有的感官知觉都在渐渐消失。
迷迷糊糊中似乎闻到了什么好闻的气味,像青柠掺和了烈酒,又带了点金属和机油味。
很特别,很安全感。
在手术室外等了五个小时,等门打开时,宋洋才发现宋瑜和秦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。
见主治医生出来,宋洋第一个冲过去。
“怎么样,眠眠怎么样?!”
主治医生面色凝重,看了看旁边的宋瑜,低声说:“腺体病变引发急性多脏器功能衰竭,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。”
宋瑜:“要多久能脱险?”
主治医生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建议在24小时内休眠,至少能暂时保住性命。”
宋洋脑子里轰得一声炸开。
“为什么要休眠?要休眠多久?!”
主治医生深深地叹了口气:“我实在是无能为力,以他的情况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……”
走廊里长久的沉默过后,宋瑜低声说:“就按你的意思办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宋洋回过神,大步追上去,抓住宋瑜的手臂。
“救他!我让你救他!”
不大的力气却拉得宋瑜一踉跄。
宋瑜看着发疯的宋洋,恍惚间像看到了自己。
“你跟我吼也没用,医疗团队都没办法,我能怎么办?”
宋洋:“那就找更好的医生啊!只要你救他,想要什么武器我都给你做!”
可回应他的却只有宋瑜的沉默。
宋洋放开他的手,跌跌撞撞地靠着墙,滑坐到地上。
病房外,主治医生和秦洛看到这一幕,都很难受。
战争开始后,每天都在失去。
秦洛对医生做了个手势,两人各自离开,没去打扰。
头一抽一抽地疼得厉害,宋洋忍不住抱着头,却还是没有丝毫缓解。
“就没有任何办法了?”
师父这样,眠眠也这样,他谁都保护不了,谁都留不住。
宋瑜面无表情:“有。”
宋洋一怔,抬头看着他。
“有办法你倒是快说啊!”
宋瑜声音很低:“我一直在想,这世上真的不存在时光隧道吗?”
宋洋瞳孔一缩,不敢置信。
“你在想什么?怎么可能——”
宋瑜低头直视他:“不试试,怎么知道可不可能?”
第二天凌晨,主治医生通知容眠有短暂性的意识恢复。
宋洋慢宋瑜一步赶到加护病房。
宋瑜蹲在治疗舱旁,握着容眠的手,声音难得的温柔。
“你的病突然加重,需要先在休眠舱里待一段时间,等战争结束,我再带你看更好的医生。”
谎言滴水不漏,容眠却瞬间就听明白了。
他没救了。
爸爸从他出生就躺在休眠舱里,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办法救治。
他只不过是和爸爸一样而已。
身为二王子,宋瑜能找到的医生一定是最好的,可现在顶尖的医生都没办法,那就是真救不了了。
容眠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,倒不觉得多难过,只是早晚罢了。
他没有力气说话,用尽全力只能做到微微点头。
治疗舱另一侧,宋洋默默看着,双手收拢,指节泛白。
半小时后,容眠被换到休眠舱。
宋洋看着他缓缓闭上双眼,仪器的屏幕上各项生命体征开始下行,逐渐落到最低值。
“关于时光隧道,你有什么想法?”宋洋看向身旁的宋瑜,声音很冷。
宋瑜转身往外走。
“以后每晚10点来找我。”
空无一人的观察室里,宋洋隔着玻璃深深地看着容眠。
“没我的允许,你哪都不准去。”
在重逢的那一天来临前,好好睡吧。
要制造时光机,宋洋原本就忙碌的工作变得更加繁重,却乐在其中。
只有够忙,他才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。
他开始忘却时间,忘却一切,对外界不闻不问,从秦洛嘴里听到宋瑜联合了丹斯帝国的二王子围剿林权,大王子宋珂猝死,林权战败被捕,连宋瑜继位国君这天,他都在自己的工作间里拧螺丝,只偶尔在要撑不住的时候,去看看师父和眠眠。
“好快,都十年了。”
宋洋靠坐在休眠舱的地上,透过窗户看向星幕,“时光机快完成了,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把你和师父送回去。”
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回应。
许久后,宋洋声音很低:“十年了,那群庸医还是治不了你的病,我不想送你走,我不想……”
两个月后的一天,宋瑜走进宋洋的工作间,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央那个二十多米高的仪器,宋洋正躺在地上,仰望着它。
耳边听到脚步声,宋洋没去看就知道是谁。
“为了救喜欢的人不惜造出这种东西,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言语间掩不住讽刺。
宋瑜漂亮的脸上难掩倦容,声音很冷:“你有什么资格说我?”
送走容眠那天,病房外宋瑜看向宋洋:“休眠舱停止运行后他会醒,真的不见?”
“见了又能怎么样?”
宋洋靠着墙,剥了糖纸将奶糖放进嘴里。
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。
要是和容眠的眼神对上,他一定再也无法放手了。
站在病房门外,宋洋听着宋瑜和容眠的对话。
宋瑜语调轻缓,耐心地开口:“继续等待的话,也许几十年后的医疗技术能治愈你的病,或者通过时光机回到过去,但成功的概率只有不到万分之一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容眠的声音很沙哑:“哥哥呢?”
宋瑜:“他还没醒。”
容眠: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宋瑜:“不需要对我道歉。”
容眠:“我想试试那万分之一的概率。”
宋洋指尖一跳,缓缓收紧,连嘴里的奶糖都泛着苦味。
宋瑜:“好。”休眠舱被运送到时光机前,宋瑜将容时抱进专用舱,宋洋站在操作台前做准备工作。
“真的要让01以战损形态回去?”
宋瑜拂过容时的脸,眼神专注眷恋。
“就算能成功也会伴随各种意外,01的战损形态一定能第一时间唤醒容时的记忆,他不是回去玩的。”
等做好一切准备,宋洋打开容眠的休眠舱,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容眠抱出来,放到另一个专用舱里。
两个保护罩缓缓落下。
宋洋深吸了口气,按下启动键。
放在心头十多年的两个人突然走了,宋洋感觉自己心都掏空了,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没有目标,没有方向,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。
每天对着一堆的零件无从下手,等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熟悉的那间病房前,可里面的人早就不在了。
宋律和顾惜为了让儿子振作起来,放下手头的工作寸步不离地陪了他半年。
一家三口四处旅行,希望能出动宋洋,让他重新找回自己。
怕双亲担心,宋洋表面装作没事人的样子,心结却始终没有解开。
那一天,他坐在工作间里看着时光机许久,拨了宋瑜的通讯号。
视讯接通后,虚拟屏上出现了宋瑜憔悴略显苍白的脸。
宋洋:“我想——”
“正好,我刚好要找你咳咳咳……”
等平缓后,宋瑜看向宋洋,漂亮的双眸无比认真,“三天后帮我送回去。”
宋洋心口一跳。
“你开什么玩笑?!”
这是他该说的话。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宋瑜神色平静,“帝国交给你,有三叔和三婶在,不会有问题。”
宋洋给气笑了。
让他这个天天想死的人做国君?
“宋瑜,你费尽心机登上王位就为了把它让给我?”
宋洋冷着脸,“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,也不会帮你,死心——”
“我快不行了咳咳咳……咳咳咳咳……”
宋洋一怔。
见宋瑜止不住地咳嗽,宋洋心口很堵。
这和多年前那个人何其相似。
宋瑜端起杯子喝了水,过了片刻才把平缓下来。
“腺体受损加长期疲劳过度,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宋洋没想到有一天竟从宋瑜这个张扬好强的人嘴里听到“撑不住”三个字。
可疾病缠身,宋瑜的气势却半分不减。
宋洋一时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还是假。
宋瑜:“我已经安排好一切,让位给你后就走。”
宋洋自嘲地笑笑:“你不觉得这对我太残忍了?”
良久的沉默后,宋瑜低声说:“帝国需要有人继承,三叔三婶只有你一个孩子,你就算想离开也不是现在。”
三言两语就把一切决定下来,由不得宋洋拒绝。
后来,他在秦洛口中得知,宋瑜在离开前一年就开始频繁注射镇定止痛剂,到后来加到几倍药量,全身麻痹的状态下还在处理国事。
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都绝不示弱,该说真是这个人会干出来的事。
虽说林权落网,可超级omega的名单丢失,所有改造体四散在帝国各地。
具体有多少人,在哪里,谁都不知道。
处理这些事成了宋洋继位前几年的核心工作。
可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,改造体就像永远都处理不完,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又钻出来几个,引起社会恐慌,又得花人力物力去平息。
年龄大了之后,好像时间的流速也变慢了。
工作之余,宋洋偶尔会想,那三个人现在怎么样了,有没有遇到?师父搞清楚眠眠的病了吗?瑜哥是不是早早去找林权算账去了?眠眠过得好不好?
他四处寻找材料升级时光机,又听秦洛说起当年超级omega的事,一时心血来潮,开始研究信息素能源体系。
反正有大把的时间,总得找点事做,不然一个人怎么过得下去。
某一天起床,刷牙时看到自己脸上出现了一条皱纹,想起父亲逐渐斑白的鬓角,爸爸不再到处出差,时不时流露出疲惫的神色,宋洋这才惊觉,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。
可为什么脑子里他们的模样还如此清晰,就像昨天才见过。
完成信息素能源体系的开发后不久,父亲突然带了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来宫里玩,说是二伯和大姑家的孙子。
宋洋自知没什么哄孩子的技能,随手给了他们一些练手的小玩意儿打发了事,不过这几个孩子却很粘他,三天两头来宫里,倒是热闹了不少。
入冬的一天,丹斯帝国的国王离逍突然来访。
寡淡无味的国宴后,宋洋接到对方的私下邀约。
空无一人的中庭里,两人坐在小亭子里喝酒,倒是比国宴有滋味。
宋洋给两人满上,端起自己这杯。
“这次突然来干什么,说实话。”
离逍一口喝干:“时光机还在吧?”
宋洋眉心一跳,眼神沉下来,不动声色道:“你这人酒量这么差,这就喝醉了?”
“当年和宋瑜合作,对方承诺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帮我回到过去。”
离逍看向他,神色平静:“宋瑜没有病死,而是被你送回去了吧?”
一瞬间宋洋脑内闪过很多念头,没好气地放下杯子。
宋瑜那小子,又算计他。
宋洋:“你都已经登顶了,要什么没有,冒那么大风险回去干什么?”
离逍:“坐在这个位置就代表拥有一切?也可能刚好相反。”
尘封许久的时光机再次启动,也触动了宋洋的那根神经。
过年守岁那晚,宋洋一如既往地在凌晨开直播,给整个帝国民众拜年。
宋律和顾惜特别高兴,等他直播完就让人端了很多甜品过来,一家人吃着东西看春节特别节目。
两老说说笑笑的,这么喜庆的节日,宋洋本也想跟着笑几声,假装也好,至少不能让他们扫兴。
可是笑不出来。
怎么都笑不出来。
“儿子。”
突然听到宋律叫他,宋洋应了一声,“困了?您和爸爸先回去睡吧。”
宋律看着虚拟屏上的节目,笑笑:“那几个孩子我看着都挺优秀的,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好好考虑一下,定个继承人吧。”
宋洋一顿。
宋律没转头,接着说:“我知道你过得不开心,这么多年,你对王室的义务已经尽到了,去做想做的事吧。”
宋洋怔怔地看着他:“父亲……”
“去见他吧。”
宋律声音颤抖,眼眶湿润,“我和你爸爸有彼此,家族里也有很多小辈经常来串门,一天天的热闹得很,倒是你一直一个人……”
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。
“一把年纪了泪腺还这么发达。”
顾惜抽了纸巾给老伴擦泪,看向呆愣愣的宋洋,“还是说你不想去?一分钟内不回答我就后悔了。”
宋洋:“……”
宋洋:“我想去。”
想去见他。
想了很多很多年。
交代完所有事又过了半年。
宋洋站在时光机前,回想这些年被他送走的那些人。
现在终于轮到他了。
“儿砸,来,抓紧时间躺进去!”宋律拍拍宋洋的肩膀,催促了一句。
宋洋失笑:“您好像很期待我走,之前是谁哭了来着?”
宋律笑盈盈的:“你都告诉我使用方法了,我和惜惜要是想你,去找你不就完事了?”
宋洋:“……”
顾惜托着下巴认真琢磨:“这种时光机要是量产的话,不知道定什么价位合适。”
宋洋:“…………”
宋律:“…………”
见老伴和儿子都看过来,顾惜回过神,淡淡道:“不好意思,职业病。”
怕老爸真拿去量产,离开前宋洋郑重交代。
“这绝对不是能对公众公开的东西,爸爸,您可别犯浑。”
顾惜翻了个白眼:“知道了知道了,快走吧,烦人。”
宋洋:“……”
躺进专用舱,防护罩缓缓降下,宋洋看着站在不远处对他笑的双亲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防护罩彻底锁死后,眼前出现一个虚拟屏。
宋洋设置好穿梭的年份,按下启动键。
感觉到舱体在微微震动,他闭上双眼。
——眠眠,这次我不想再只做个陌生人了。
“乐……可乐……洋洋?”
耳边听到稚嫩清脆的声音,宋洋意识回笼,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,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,过了片刻才缓过劲。
眼前的手又肥又短,手心鼓鼓的全是肉。
他的手应该是更修长更瘦,还有皱纹——吧?
“小猪,快醒醒,上课要迟到了哦。”
宋洋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,是一张圆润稚嫩的脸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嘴角还有可爱的梨涡,和记忆里那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眠眠?”
说出口后,宋洋一愣。
这个声音是不是不太对?应该更低更沉一些?
容眠拉着他起来,见他呆愣愣的,拿过衣服给人套上。
“来,把手举起来……不对这里是领口……好,另一只手……”
宋洋翘着呆毛,盘着两条胖腿坐着,随便他摆弄,一脸深沉。
“眠眠,我做了很长的梦。”
容眠:“梦到什么了?”
宋洋努力回想,可越是用力想忘得越快,等要开口时,仅剩的那点事也忘光了。
“做了梦,好辛苦哦。”
宋洋打了个哈欠,困倦地揉眼睛,苦着一张小脸,“为什么要上学,我也不是很想上学。”
容眠将他睡翘的头毛摁回去:“文盲做不了机甲。”
宋洋挠挠肚皮,歪头:“文芒?好吃吗?”
容眠:“……”
走出幼儿园的宿舍,宋洋一前一后背着两个人的书包,牵住容眠的手一起去餐厅。
“眠眠,我好开心。”
容眠:“为什么开心?”
宋洋认真想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知道,只要看到你我就好开心。”
容眠轻笑:“我也是。”
宋洋露齿一笑:“那午休我去你们班和你一起睡,我们一起开心。”
容眠:“……”
怕是得一起挨批评。
宋洋微微低头,神色委屈:“好不好嘛?”
容眠:“……嗯。”
不行,小猪崽撒娇,根本挡不住。
大概是上辈子欠他,这辈子来讨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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